归哉? 寄兮?——探寻人类对于家乡的文化心态

       八大山人在《枯木寒鸦图》中描绘了这样的画面:黄昏已至,几只暮鸦如箭穿空,拣枝而栖。盘旋将栖是归家的欲望,落枝而栖即是归家的终结。

       人类落叶归根的文化心态具有深厚的渊源,就如暮鸦栖枝是动物的自然生性。家乡有回忆,有亲人,有乡可归,复有何求?韩少功拒绝做文化盲流,拒绝因故乡的贫瘠而追求“法国的面包和雷诺牌汽车”,因为他认为“故乡比任何旅游景区多了一些东西:你的血、泪,还有汗水。”(《我心归去》)在年轻气盛时,故乡已安置不了肉身,人急于逃离旧地,去追寻诗和远方,但“身体走太快,要坐下来等一等自己的灵魂”,异乡安置不了迷茫的灵魂,于是人又渴望归乡。诚如莫尔所言:“为了寻找想要的东西,我们走遍全世界。回到家,找到了。”故乡总有一种缥缈的虚幻的神秘的吸引力,使人心向往之。

       然而,异乡的漂泊真的是无足轻重的吗?故乡的神奇力量真的可以使所有人灵魂充实,得其所愿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为何又有人年久回乡,却觉故情已逝身似客,有人漂泊终身,却竟反认他乡是故乡?

       事实上,故乡已然成为温暖的港湾,理想的桃源的象征,即使它已褪色,或竟是一张不曾改变的黑白照片,在游子心中,它始终是色彩斑斓的乌托邦。在人失意落寞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对过去美好生活的追忆中,使故乡成为闪烁的美好画面的图集,由此深化了对故乡的好感。因此,渴望归乡的可怜人,极有可能踏上了悲剧之途,虚无之途。曹文轩看着苦旅中奔波的回乡人,叹息道:“前方到底是家还是无边的旷野呢?”(《前方》)

       由此观之,故乡俨然是另一个异乡,故乡的往事皆是雪泥鸿爪,归乡之途无非是使人迷惘的寄居之途,归亦是寄耳。人唯有前方和远路可以有所寄托,漂泊是人生的宿命。更有甚者,朱良志的文字鞭辟入里:“陶渊明说‘人生若寄’,人来到这个世界,是‘寓形宇内’,世界只是人短暂的栖所,是一个锚点,并非终极的栖所。”(《生命清供》)

       归亦是寄,人生无处不寄。难道人的一生只能浮游于苍穹而无处栖息吗?落叶归根,许多人的寻根之举,不过是在寻找他的归宿,但归宿不一定是故乡。

       “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宾鸿何以不宾,饱受生活碎片化与刻板化的诗人荷尔德林何以“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之上”?苏东坡也曾思索过,并得到了答案“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比起暮鸦栖枝,宾鸿不宾是更高的境界,人亦然。即使被生活之潮流裹挟,也不能妥协退缩,无所适从,要明确人生的意义和方向,活出自我,不留愧憾,要热爱生活,心平气和,知道心之所向为何方,追求真正信仰与渴望的东西。

       愿每个人都能找到归乡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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