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星》–软科幻

      方同不明白自己对于此次行动的意义是什么,正如他不明白所谓“追求”对于自己的意义是什么。

       他透过巨大的舷窗投影屏,望向宇宙漆黑的背景板,以及镶嵌在板面上的万千星点。总有人说观赏漫天繁星时,太空的至上宏大能把生命中一切的琐屑烦恼映衬得微不足道,让人把星空的绚丽视为自己仅有的追求。方同对此嗤之以鼻——他才不把这种不切实际的概念当成自己的毕生所需,自己必须追求的东西可实在得很。研究所的经费什么时候批,房贷几时还完,家人身体是否安好——这些问题哪个不比宇宙真理更优先啊。用一句话完美阐释马斯洛他老人家的毕生心血:饭都吃不起了,还追求啥远大理想。

       “全体舰队注意:即将抵达目标活动范围边界,开始部署镜面挡板。”

       主舰的广播打断了方同的批判,目光回归到星空中。舷窗外,数百艘舰船牵引着μ子引擎的黄白色尾焰,用微弱而整齐的光柱逐一点亮柯伊伯带的冰晶排浪。并行的飞船开始减速,船头的甲板向两侧打开。方同看向最近的一艘舰船,其甲板下竟是一片星光,如同有人为周围的星宇即兴绘制了一幅巨大的画像,张贴在船身内。星点和冰晶向后穿梭,这幅画也展示出完全相同的动态。

       随后,这片船载的星光旋动起来,将画像上平整的宇宙背景揉捻出些许弧度,随之向前倾倒。星点瞬时奔涌成一片炫目的白光;光辉消逝后,画像便再不可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略带弧度的庞大挡板,被舰船的机械臂支撑在船身前。

       这是一面尺寸近一公顷、略下凹的平面镜,镜面完美映射着星辰。数百片闪耀的镜片被舰船的灿白火柱推动,有如一支净透了白色涂料且满是分叉的颜料刷,在粗糙的黑色画布上整齐地划出一道道排线。

       好吧,我的研究成果终究让我当了一回科学家兼艺术家。方同想。

一:基态

      和同时代许多人一样,方同也是教育竞争大潮里中等偏上的人——学校和家庭给予其厚望,但顶级学府他绝对攀不起;迷惘地学了十多年,始终不清楚自己在追求什么,最后进了与自己一样中等偏上的某所大学,研读科学。倒不是方同觉醒了对科学的向往,只是这学校推崇实验班教育,入学第二年凭成绩细分专业;方同本想在大二报个铁饭碗专业,结果申报时,科学系一半人挤向了亘古不衰的计算机系,另一半人涌向了航天科学系——即便各界航天事业的高度发展使得科学系的就业空间如高次多项式般增长,随之激起的学位竞争依旧是爆炸攀升的指数函数:人口趋于无限大时,后者总比前者大得更离谱。方同自然挤不过大流,在各门宽泛科学学科间云游了数年后,一头扎进了材料科学研究所。

      研究所生涯算是迷惘的稳定态,同事的筚路蓝缕在他看来只是浑浑噩噩生活的一种延续。十多年成就也罢,革新也罢,方同的生活水平依旧像条正弦波一样,在差强人意的水平轴上来回浮沉。看着不少同事为科学事业献身的一腔热血被低迷的工资磨灭成不谙世事的说辞,他本想对此大放厥词来宣扬自己足够成熟的价值观,可这份成熟却由自己思想水平的贫瘠所换取,终究噤了声。

      不过就在方同初入中年时,研究所终于缔造了足够震撼的成就。

      初学光路的学生总会想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有一间封锁的正方体屋子,六壁都是平面镜,在房里开一盏灯,关灯后,屋子能否通过六面镜子的反射光保持常亮?

      对于理想的问题,答案一定是否认:且不说镜与镜之间的焊接是否完美,镜面本身的材料就不存在100%反射性质,任何没被用作能级跃迁材料的光子,或是光子发射时的方向随机性,都能击碎绝对白体这一理想预期。

      而方同的研究让人造材料的上限迫近了白体:其研究所创造的反射材料拥有近乎荒诞的高反射率,虽然百分百反光依旧望尘莫及,但若是拿该材料做成上述的镜面房间重复实验,忽略观测者时,预期光的反射能维持一段肉眼可分辨的时间!该材料无比稠密的电子汪洋几乎实现了对光子的完全拦截,佐以不计其数的大小能级差进行能量筛选与定向能量释放,对于常规范围内的电磁波,从无线电至X射线,乃至小频率的伽马射线,均能进行损失极小的反射,有如一道道由能级铸成的针对光子的封锁线——因此也被戏称作“能级锁”。

      方同认为能级锁会给研究所带来不小的创收,自己也能在财务和建树上显著提升,算是给四十多年的碌碌无为一记现实而有力的重拳。不料相关报告还没发表几周,尚未等到奖金或是量产投资,方同收到了世界联合航天局的号令。

      号令来自航天局旗下的“光电效应”飞船方阵,邀请方同去——抓外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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