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星》–软科幻

六:第五激发态

      “你们……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评价,”方同有些无奈地说,“你的发言就像是个只被生活打倒过一次的未成年人,愤愤不平地阐述自己对社会现实的理解,然后用老一套的说教激励自己追求梦想。可现实是无穷无尽的,实现不了的终究实现不了,再怎么奋发到最后还是得向它低头。”

      【是的,我们也自认为有资格自我激励。】绘星者了无波澜地答道,【也正是因为绘星文明根本上的局限性,我们诚挚地希望你们——以及任何智慧文明——参与我们的绘星事业。】

      “什……什么?让我们……和你们一样画星星?”方同十分惊诧,即使这个请求在对话开始时就已提及。

      【是的。绘星文明经历了数千亿年的宇宙变迁,用一亿年悟透了控制变量,两亿年剖析了量子涨落,近百亿年才阐明了热力学第二定律;即便我们的绝大多数岁月花费在跨越空间中巨大的距离上,我们的科学发展速度仍是几乎静止的。而包括你们在内的诸多其他文明不同:你们的文明即便不像我们一样怀抱着电磁学知识降生,却依然能在前年之内实现科学理论与实践的高强度跃迁。如此的进步速度令拥有速度上限的绘星文明叹为观止。既然文明是混沌系统,更何况文明的总和;如果有你们这些点缀宇宙的璀璨心智作为初始状态的扰动,绘星事业极可能有超越常理的重大突破——说不定终有一日,我们真的能够突破大饱和的匀称,将画笔永远握在手中,让熵这位自诩万能的拉普拉斯妖无所遁形。】

      “但我们做不到的。且不说熵增能不能被克服,就我所知,人类文明不可能做这种事。”方同答道,“我们即使真有创造星云的潜力,我们也不可能着手实现它。我们有太多其他该干的事。往大了讲,社会上有各种远比科学发展重要的问题,各地批下的经费都用在民生问题或是内外建设上,根本没几个人真正愿意投资科学。放小了讲,就说我自己:我得盯着财务所批研究站经费,得日夜统筹研究日程,得想尽办法从科研中榨取利润,根本就不是纯粹地为了科学发展;我得时时关注着我父亲的胃病,他当年天天应酬,喝得心肺功能异常都不敢推辞,就为了能升职供我上学;还有我儿子,跟你们一样是个理想主义者,不晓得去学没有利润可言的艺术对咱家经济是多大的打击,你当我不想支持他?我怕啊,怕得很。这一点上我更对不起我妻子,亲子关系都是她在调剂,而我得日日夜夜混在研究站里,为了在同学中出人头地,为了不被新一代更有潜力的人顶替,为了不把贫穷和生存压力延续下去……我们不像你们,有比宇宙还长的生命——我们是人类,有120年寿命都很了不起了。我们得活,得生存,得和钱与实际较劲;我们已经有够多的事得考虑了,根本没精力去想那些个对吃饱饭没贡献的事。我敢肯定,富裕与科学发展两选一,前者的支持率一定胜出;就算科学不再发展,所有钱投资在现实问题上,也不会有人有异议;而且即使这样,现实问题也永远存在。画星星这种事,太不切实际了。”

      【其实,这才是推动你们前进的巨大动力,是绘星文明所望尘莫及的。正是生存这一巨大的禁锢迫使你们对现实世界进行剖析与观察,对其本质进行不厌其烦的筛查与阐明。你们留心一切、应用一切,以自然选择般的手段不断优化生存机制,这本就是超越任何计算模型、独属于生活者的强大潜质。有朝一日,你们终将突破现实问题——据我所知,你们的文明已拥有了几项可行的提案。到那时,星河就成了拥簇你们的画布,无处不是落笔之地。

      【值得一提的是,也正是在与你们这些智慧文明的接触中,绘星这一行为被赋予了现实意义。

      【在这个万物趋于饱和的宇宙中,文明却因宇宙的空旷而未曾饱和过;智慧文明有如暴雨之夜的星辰,即便能绽放稍瞬即逝的光辉,也会被孤寂的阴云遮盖。试想一下,当一个文明从混沌中觉醒了心智,怀揣着好奇仰望夜空,却只能望见暗淡空无的一切,他们还会对宇宙产生探索欲、对星空抱有无尽的遐想,因而冲破名为万有引力的囚笼,投身入太空世界的广博拥抱吗?

      【因此,绘星文明遵照本能所绘制的星空,其实是开化宇宙观的磅礴灯塔。当星光洞穿了绝对零度的真空汪洋,照亮一个文明的芸芸众生,对星宇的思索便顺着那一个星点萌发,绽放出心怀宇宙的文明图景,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并不孤独,宇宙并不空旷。我们是艺术家与科学家,也是心智的播种员。】

      “谢谢你们播种我们的智慧。不过,我依然相信现实问题不可战胜,就和热寂一样。”

      【我也坚持我的乐观:你们终能战胜科学与艺术外的一切,最终一往无前地奔赴这两片没有极限的宇宙。其实,目前为止,人类文明早已不自发地投入了绘星事业中。】

      “我们……有吗?”

      【科学上,你们已把所在的行星用电能点亮;虽然功率尚小,但至深地映衬了人类文明对光明的礼赞。对黑暗空间里踽踽独行的观测者来说,那依附在恒星灯塔旁,点缀着千丝万缕金黄色光带的微小行星,也必然是星空艺术中一抹别具一格的笔迹。】

      “原来这也算啊。”

      【而艺术上,你们也抒写了对星空的终极追求。在跳出你的镜面球体时,我接收到了来自地球的大规模电磁波信息洪流。信息的内容是各类幻妙的星空,我可以在此呈现给你。】

      绘星者语毕,幽静的星空背景上如波澜般翻腾起图片的浪潮,数万张色泽缤纷的图像以无比细致的形式展开,转瞬间填满了绘星者与方同的交流空间,延伸至视野外。每一张图像都描绘着星星——五光十色的,黑白交错的,笔法细腻的,不拘一格的,交织着编排了一弧崭新的星空。图像星空那层层叠叠的署名上方,“国家艺术学院-亚洲空间站巡展”的牌匾凌驾了穹顶的正中。

      “是那个啊,我儿子和我提到过的,国艺还真把所有参展作品发向了外太空——恐怕飞船加速倒计时中的信息干扰就是这个高强度信息辐射导致的。”方同思忖着。

      【你看,人类文明已有了将群星传递向全宇宙的意愿,你们难道不正处在绘星事业的最高峰吗?】绘星者问。

      “但这些都是假的,只是图片罢了,我们做不到真的把星星送到宇宙各地。”

      【无关真假;只要有文明能从电磁波中剖析信息,他们便读懂了你们绘星的意志。这才是艺术的本质——她能够划破现实的甲胄,将思维的狂舞描摹在观看者的心智上,即便虚妄也是真实。】

      “这什么意思……难道说你承认艺术是假的,是欺骗性的?”

      【不妨说艺术是安慰性的。当真实将生活的色彩查封,艺术总能从昏暗中引出那一簇灵感与欢庆的奔涌,牵引着灵魂毫无顾忌地脱离现实,带着满心斑斓勇敢地生活下去。科学也是一样:当面对万能的自然规律而意识到自身的渺小与无能为力,被颓废与绝望压垮时,科研探索的动力终将成为推动文明前进的宏伟轮轴;即便一个文明绝不可能掌握所有知识,科学的火炬也能引领心智向死而生地奔赴向无知的阴影,直至文明之火熄灭,或是可探索的宇宙完全点亮为止。

      【因此,庆贺吧——人类文明虽然只在起步,却已拥有了照亮宇宙的一切。】

      “我还是不知道说些什么。讲实话,我早就过了那个容易改变成见的年龄了。我们也许真的会考虑画星星这个梦想吧——但梦想终究是梦想。很多时候我们安慰自己:生活之路还长着,只要脚踏实地、尊重现实,终会有实现梦想的机会;但到头来,现实事务夺去了我们的所有时间与精力,哪还有时间去追求梦想。直到最后,那些没实现的梦让人带着悔恨进棺材,这点我实在不能苟同——还不如早点放弃理想,没追求地活一辈子,不说心满意足,好好活过就够了。”

      【所以,绘星并非强加于人类文明的义务,不是你们任何一代人必须实现的目标。梦想本就如此——既然它本质上与现实分离,我们围绕梦想做出的一切都是它坍缩在真实世界的投影,是逐梦意志的完美映照。将梦想传承下去,直至一个奇迹的觉醒将其实现,这就是梦的永恒。一脉相承的梦想,才真正超越了热力学第二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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