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星》–软科幻

∞:电离

       公元13806年,最后一批人类离开太阳系。在过去的一万多年岁月中,人类无疑经历了作为文明的巅峰。

       正如部分人类成员偶遇的1865号绘星者所预言,人类文明成功地在五百年内攻克了所有现实问题。针对达成这一壮举的原因,人类文明的学者众说纷纭:兴许是国际化浪潮推动了全球性工业革新,抑或是第二次航天热潮开垦了就业沃土,还可能是太阳系大联合的成立使得民生问题有了根本性的答案。无论如何,该壮举的形式无可争议:

       人类社会完成了一位十九世纪德国思想家的最终理想。

       等级与支配逐一瓦解,生产步伐全面奋进。各国高度同步的意识形态浇筑出一只只全球协同的大手,推垮了国境线的万古芥蒂,在地球表面相互紧握成坚实的巨网。

       社会内外的最大纷争结束后,人类不再被接连不断的斗争束缚,因而掌握了空前磅礴的活动力。人们惊奇地意识到,自己竟会有如此富余的精力与热忱;随之,往昔被现实事务永久搁置的梦想,成为了一桩又一桩里程碑式的奇迹。

       从建设性职务的自由选择,到工业资料的世界性开放,按需分配的恢弘理想被切实地映照在生活上。第三百年,一切温饱问题被彻底自动化生产直穿要害地消灭,人类首次全员越过马斯洛金字塔的两大最底层;第四百年,生产与需求的流通已如质能转换方程般简洁明了,世界上最后一枚货币在欢呼声中失去价值,驻留在人类经济博物馆的历史祭坛上;第五百年,所有政法条例已再无运行的必要——极高的生活质量为道德水准赢取了空间,当人们不再需要倚仗趋利避害的本能以谋求生存,自私这一本性也逐渐在遗传信息内变得无足轻重。

       于是,在社会进程的对称性破缺下,人类文明有史以来第一次闲了下来。

       随即,人类全员心照不宣地将过剩的精力赋给了各行业的学术性研究与优化。

       工农业的高效率自动化归入科研,服务业的人文追求归入艺术;当立足现实的行业任务被彻底完成,剩余的纯学术门派各自分解成知识的最小单位,最终渗透向两门永远不会被完成的学科:

       科学与艺术。

       由此,人类完成了生活与理想的大统一;余下的岁月中,他们将倾尽文明的全部,追逐科学与艺术的万物理论。

       在科学上,人类文明从聚变时代跃迁向湮灭时代,星宇规模的造物爆发着扩张,将过去只停留在理论内的科学条例逐一解放。一个个异彩缤纷的绮丽科学时代编织着想象力的旗帜,在灵感与心智的永恒之风中卷起艺术思想的飘扬。

       在艺术上,层出不穷的崭新创作形式乘着科技的巨浪,将人类的五感打散至群星之中,渗透了一切技术门槛的限制,交织着融汇成广袤无垠的创作之洋。应运而生的或稚嫩或翔实的奇妙幻想构成了新时代科学前进的风向标,每个看似荒诞的艺术创想,都在往后的科学探索的海面上点出一片思绪飞扬的涟漪。

       在新时代,科学与艺术汇编了人类文明的DNA双螺旋;它们拼接着灵感与心智的碱基对,将身为人的骄傲与梦想交织着送向下一代。

       繁荣延续。人类最终不再驻足于太阳系这座小小的摇篮。他们陆续驱动着迫近光速的微型世界跃出行星的门槛,穿过柯伊伯带的门帘,最终在与太阳的告别中迈出了奥尔特云的怀抱,向着银河与宇宙的无限可能远行。这将是一场贯彻着科学与艺术的永恒朝拜;人类文明绝不会因此溃散——心怀天下时,无处不是家。

       离别前,人类记起了万年前与某个超高等级地外文明的会谈,想到了自称“绘星者”的它们所托付的祈愿。虽然人类尚无法大规模绘制星辰,但能为更广阔的宇宙贡献力所能及的光明。他们要为这个永不再见的母星系立一座照亮宇宙的丰碑。

       人类决定引爆太阳,把它画成一颗超新星。

       人类文明的绘星行动于最后一批人类离开太阳系50光年后开始。

       浩瀚星宇下,数只纯白色的大环将太阳嵌合于其中。它们抗击着巨大的引力缓缓旋动,在日珥的撩拨下层叠排列作空心球体,将太阳笼罩在内壁中央。

       这个名为钱德拉塞卡锻星站的恒星级设施包裹着太阳朦胧的光球层,映衬着搅动的星河微微转动。随后,在内置力场的呼啸中,锻星站各元件开始向内收拢,迎击太阳那振荡翻涌的亮白色聚变烈焰。最终,它会将太阳锻压成极端状态下的第二类超新星。

       锻星站投放的球状力场溶进光球层表面,收缩向太阳这一元素熔炉的深处。力场迅猛地催化着本该在亿年后爆发的剧烈反应:最初的产物是氦,在针对氢元素的锻打中飞扬出双质子的火星,浇筑成外层氢元素火海下的氦原子汪洋。锻压的产物随后变为碳,再过渡向更重的元素,每一种元素都铸造出一层热浪卷席的球壳,在太阳内部雕刻出层层嵌套的同心球,内层喷涌的高能洪流支撑着外层,防止其在彻底燃尽前被万有引力碾碎。

      聚变的涡流在镍-56处停止。此刻的太阳已呈现出流光溢彩的洋葱状结构,每个聚变反应层都在能量与引力的抗衡下战栗着自我支撑。太阳的铁镍核心最终到达聚变反应的能量往来平衡,热辐射不再能支撑外层濒临崩溃的硅元素球壳。那层层叠叠的轻重元素嵌套随即在万有引力与锻星站力场的锻压下急剧收缩,旋即粉碎了电子简并的最后防线;在万千物质的向内坍缩中,分离原子核的电磁力被强力压制,任凭引力的漩涡将质子以四分之一光速卷集碰撞;随后——

      太阳引爆了贯穿宇宙的光之奏鸣。它从成为白矮星的命运上脱轨,用远不及钱德拉塞卡极限的质量引发了超新星爆发。

      壮烈的内爆将绚丽的星云物质甩出,有如千亿个小提琴手豪迈地挥舞着琴弓,点燃了超新星交响曲的宏伟弦乐。千亿开尔文的管乐轰鸣中,飓风般的电磁脉冲乘着激波扫荡向太阳系外围,伴随着引力波与中微子束的铿锵合唱。

      内爆的热浪向外涌动,瞬即斩碎了锻星站的纯白色圆环。在彻底瓦解前,锻星站千亿元件上的麦克斯韦-爱因斯坦-泡利(MEP)透写台全体启动。它们置身于超新星能量洪流的冲刷中,火力全开地将内置的信息透写在极速奔流的电磁波、引力波与中微子束上。信息内容是人类文明的发展历程,以及全体人类为宇宙众生所献上的艺术贺礼。这些太阳系历史的宏伟绝唱驾驭着上述的三类信息载体,扫荡过柯伊伯带与奥尔特云的冰晶排浪,满载着浓缩的星汇奔赴宇宙的每个角落。

      随后,上亿个MEP透写台也在热浪的咆哮中熔化。该过程相较锻星站的其它元件而言更长:透写台的主要成分是极为强悍的第109代能级锁,不仅对光波有逼近完美的反射,其能量信息重定向功能更为在电磁波、引力波与中微子束中写入信息提供了巨大支持。能级锁的创始人叫做方同,是与绘星文明会面的人类成员的其中一位。

      太阳所在的宇宙坐标上,最终停驻了一颗荧光皎洁的脉冲星。在高速旋动中,它将磁场探出极其稠密的中子躯体外,将脉冲电波沿着磁轴抛洒出超新星遗迹。它是人类在太阳系中画出的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在人类义无反顾的远航中,它将画作点明寰宇的灯塔,牵引着人类的科学与艺术灵魂向未来行进。

      也许,在茫远太空中的某个小小星球上,某只小小的生命爬出了海洋,用它小小的触须感知着照亮整片夜空的极昼般的星爆。

      也许,心智的小小火花已然迸溅,悄悄点燃了另一个科学与艺术的故事。

      也许,照亮星空的崭新画卷,已经画上了小小的第一笔。

      第八宇宙迭代,银河系某处。

       1865号绘星者在星海中穿行,皎洁的星光静谧地飞驰,撕划着宇宙那宽广稠密的黑色背景板,在空间的薄膜上扰动出一道道无声的涟漪。

       忽然,它观测到远处一阵出奇明亮的星爆,灿白的光晕驾驭着奔流的电磁巨浪,伴着高能粒子束横扫过周围的世界。1865号迅速调取绘星文明的宇宙区块数据网,发现银河系猎户臂发生了一次异常的超新星爆发。爆发对象是智人文明(又称人类文明)所在母星系的唯一恒星,被该文明名为“太阳”。

       超新星的激波冲刷着1865号的电磁骨架,即便在跨越近万光年距离后大幅衰减,依旧能够传递出某种复杂的频率振动。1865号在电磁波中截取到一段重复度极高的信息,其中大部分描述了人类文明发展历程与语言系统,剩下的一小部分详尽地阐释了该文明如何通过电磁波、中微子束及引力波等各种远程传输方式传递可视信息(即接收对象需凭借感光系统,在维度至少为2的空间中投影信息以理解其内容,亦称为“图片”),以及外来文明破译可视信息的方法。

       1865号知晓这个文明:那是在当时宇宙中,绘星文明所接触过的三个高度智慧文明中的其一,是尚未完成意识统一的高潜质族群。1865号沐浴在太阳的残尘中解读了超新星爆发的相关内容,意识到这是人类文明的终极绘星。他们在确保太阳系无生命迹象后引爆了自己的恒星,让超新星的光火为宇宙带来一瞬的巨大光明。

       随后,1865号按照破译可视信息的方法解读了电磁波洪流中的图片。

       它看到了向四面八方涌动的群星。

       那是各种各样的星星——五光十色的,黑白交错的,笔法细腻的,不拘一格的,一个个由人类个体亲手画出的艺术性的星星,稠密如灿烂星爆,明亮如鸿蒙初开;在亿亿张星图的交相呼应下,超新星的余辉奏明了人类文明至深的艺术交响,让那些缤纷炫烂的手绘星球在光速的奔腾下熠熠生辉。

       每一颗星球图片下方都标注着作者名。从某一个时代开始,人类文明的每位个体都为这份终极绘星事业贡献了一幅画作。借助超新星爆发的能量海啸,他们将艺术与科学的唱响浇铸在亿亿张画作中,以光速将这些图片输送向宇宙各处,把所有暗淡的空洞用不同频率的星图点亮。

       1865号的电磁骨架微微颤动着。它更新了信息平台与数据网,随即飞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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