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星》–软科幻

三:第二激发态

      此刻,飞船方阵的近千艘舰艇已领先于方同乘坐的“量子点”号指挥舰,将规模巨大的能级锁镜面推向光带所在的空洞。从量子点号看去,前方飞船尾焰的白色光簇整齐地排列在宇宙背景上,铺设出一张黑底网点图。随着行程推进,矩形的方阵逐渐解构,匀称地分散成两支队伍:一支加速向前冲锋,径直驶过空洞所在处;另一支徘徊在缓速行进的量子点号前,边缘的飞船逐一加速,整支剩余的船阵便脱离了原本的散漫结构,搭建出一只庞大半球体的框架。随后,半球船阵内所有舰船的镜面朝向球心,排列作一整只向前开口的半球。此时的船阵有如一只瓷碗,由正方的瓷片疏松拼凑,在舰船火柱的推动下缓缓扣向前方,与正对面另一半舰船构成的半球形碗盖交相呼应;这两个逐渐合拢的半球体中间正是光带驻扎的空洞,有如停留在碗与碗盖间的诡谲食材,谁也不清楚它落入碗中后,究竟是呈上绝世佳肴,还是将碗顺带整个太阳系搅成一锅等离子粥。

      光带收容行动的主要内容可谓大道至简:让近千艘飞船各自推着能级锁镜面,从各方向包抄空洞,随后向空洞中心推进。在此过程中,镜面间距不断收紧,原本分离的数百片镜面便会拼凑成近似球体,其体积数倍于光带的活跃范围,将光带暂时禁闭在球内。假设光带对球体内壁的镜面发动攻击,在镜面不被破坏的前提下,身为电磁波的光带会被近乎零损耗地反射,使得样本最大程度地留存。当然,此行动纲领还囊括了众多特殊情况的备案,但“用镜子捉住光”便是其一针见血的提炼——这一回,那个困住光的屋子变成了球体。

      “光电效应方阵,所有行动舰艇列阵完毕。请求指挥舰指示。”

      量子点号船员开始了最后的核实,方同趁此期间看了看实时投影上的船阵。此刻,所有舰船均匀地落位在球体的经纬线网格上,有如上千颗暗淡的星点包围着中央的空洞。空洞中心闪耀着明灭可见的光斑,有如一团宏观尺寸的电子云,每一次闪动都擦亮它那不可阐明的一部分。

      “方同博士,您大可放心,”舱房内的工作人员对方同说,“我们在半路上向空洞发射了几百个小型探测器,除了几个过于靠近光带被弹开,其余的均完好无损。虽然结合万有引力大小和体积,理论上光带内部有个密度接近白矮星的物体;但据测量,空洞剩余部分温度均为柯伊伯带常规温度,因此不必担心。而且我们量子点号作为指挥舰,需停泊在距离空洞近万公里外,仅提低延迟供远程技术指导,如有意外可及时指挥全方阵撤离。”

      “谢谢,我理解的,”方同回应道,“做科研总要有勇气,怕死就当不成科学家了。”

      但仔细想想,自己并非不怕死,而是相比许多事,丢掉自己的命显得远没有压迫感。如果自己不惜命就不可能是个现实主义者,不可能把存活和谋取社会安全感放在首位——但为了命和基本地位苟活了这么多年,反倒开始对这两者带来的安逸感到麻木,能撼动自己的只剩下蛰伏在枯燥中的失意和步步紧逼的压力。

      不过硬要说的话,方同终究有放心不下的:儿子包胜的未来规划,这也是唯一一件能让方同编撰出感性长篇大论的事儿了。自己和妻子都是大忙人,精力全放在维持生计上,自然放低了对儿子的关注。儿子倒也自律上进,有机会录取知名工科或者航天院校;但千不该万不该,这死小子不知哪根筋出了问题,竟一门心思想去学艺术!且不谈要投多少钱,学画个卡通能出来干点啥?艺术这学科就和纯理论科学一样,人人把它俩捧得至高无上,神龛修得比啥行业都辉煌,盼着供出个达芬奇或爱因斯坦,结果该出香火钱时一分不愿给,理由是——不切实际,跟自己吃饱下一顿饭没啥关系。全人类发展离不开艺术和科学,但全人类会在乎自己家的生计吗?方同自己已险些被后者坑了人生,绝不能再让儿子被前者荼毒。于是夫妻二人便对其百般阻挠,一边阐明自己家心有余而财不足,一边勒令他对工科前途俯首称臣,亲子关系便僵化地难以言表。

      其实方同也清楚儿子求之不得的寤寐思服:毕竟即便自己不理解追求算什么,有点追求总是能让自己拥有些许存在感的。他在这么血气方刚的年龄时,总认为迷惘和消沉来自不切实际的妄想;现在看来,更大的原因或许是弱小——而方同自己就也成了这么一个跟大众喊着“梦想无用”的口号,叫停自己孩子理想的弱者。但相比亲情和追求激发的冲动,方同更清楚的是生活的重压;无论理想主义的量子力学在电磁强弱的统一上多么神通广大,梦想与现实的大统一道路上,终究埋伏着引力这道扭曲时空的天堑:除非你能踩着由财力和人际网构成的超弦,一步踏进十一维的超脱境界,否则只有埋怨前人没给自己开好路的份。

      甚至方同参与此次行动的果断也来自于这份压抑的愧疚感:包胜这小子执迷不悟得很,总认为能用自己的饱含心血的作品来说服毫无艺术品鉴能力的爸妈;在方同夫妇多次强调自己根本没法评判艺术水平后,包胜尝试获取专业人士的认证。正值国家艺术学院庆贺五百年诞辰,来者不拒地招收各形式以“星”为主题的艺术作品,于亚洲空间站全站展览,并且按照惯例将优秀作品向太阳系外集中发射,算是昭展人类的科学艺术双重成就。包胜若在全站巡展中争得一席之地,他的艺术造诣自然得以被见证——不仅是被艺术学院的各路名流,更是被全宇宙的潜在地外文明。

      志在必得的包胜要求方同夫妇前去观展,但即便两人愿意给儿子一些廉价的鼓励,被一帮以艺术家自居的田园诗派极端分子包围难免引发缺氧感。无巧不成书,正当方同想方设法措辞拒绝时,航天局发来邀请,彻底打消了他的犹豫;更巧的是,飞船方阵预计到达柯伊伯带的时间正好是展览开始的日子——光带收容行动提供了绝妙的抽身机会,方同可以完美地回避这场理想主义的酒池肉林。对于儿子包胜——虽然终究抱有辜负亲情的愧疚,但要方同直截了当地认可儿子的艺术水准终究难于登天;再者,“为科学牺牲家庭”向来是科研事业的基调之一,回绝这一次也无可非议。

      于是,方同便于艺术展开展前几星期登陆了盘旋在亚洲大陆上的环形空间站——不是为儿子的展位踩点,而是踏上了即将奔赴外太阳系的量子点号。

      “指挥舰量子点号收到。全方阵开始行动!”

      指挥部核实完毕,下达最终指示。包围着光带空洞的镜面方阵陷入了即刻的沉寂,随之绽开了漫天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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