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星》–软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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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成第一个宇宙的绘星后,我们决定停下工程稍作歇息,毕竟灵感本身就是具有量子性质的思想碎片:当你清楚自己的创作方向时,往往会忘却自己的思想定位;而当你对自身的高度有了深刻了解,却又因此丧失了前行的动力。此时质能场中的材料已被消耗殆尽,若要继续进行绘制,只能对现有宇宙中的质与能进行回收,相当于对已完成的部分画作进行不可逆的重新创作。我们深知这副星图的壮绝之美,因而若要在此基础上突破,必须静候下一次的灵感迸发。

      【先前提到过,因为绘星文明本身的性质,在停止对宇宙的观测时,我们对时间的感知被压缩到极致,寰宇内亿万年的光阴对此时的我们等同于瞬间,直到我们重新观测为止。为了等待新的灵感到来,绘星文明全员停止观测,任凭时光在空洞的意识旁飞驰而过。

       【然而,当我们再度开始观测时,眼前的世界已找不到可观测的存在了。

      【宇宙变回了最开始的那个巨大空洞。那片宏伟的星图,第一次绘星行动的终极产物,被熟悉的黑暗吞噬殆尽,缔造星图的质能被原原本本地折叠回质能场中。周身的一切回归到原初的一片虚无,就如同整片宇宙倾泻着恶意没收了所有的质与能,把自诩创作者的我们带回了懵懂状态。

      【值得庆幸的是,绘星文明在则一刻获得的的启示远比打击显著。我们凭此提出了第一个宇宙模型——此模型中,宇宙中质量与能量是否存在取决于我们的观测:观测时,质与能可以恒久存在,它们会自发地经历形态的变化,我们也能自由改变其数量与结构;停止观测时,宇宙坍缩回奇点,将所有质与能卷回储存它们的质能场中。再次开始观测时,宇宙与质能场同步向外展开,展开速度为我们的速度上限(即光速),确保我们不会超过宇宙与场的边缘;此时我们可以再度触及并运用场中的质能。此模型下,我们的观测是宇宙命运的终极密钥——观测时宇宙展开,停止时宇宙结束。我们因而将开始观测到停止观测中的宇宙状态称为一个宇宙迭代,而重新开始观测便是终结上一迭代、开启下一迭代的方法。

      【在此基础上,我们扩展了自己的终极使命——我们要绘制出能够无视宇宙迭代更新的星海,让星光不依靠我们的观测恒久地存在下去,成为洞穿黑暗的绝对参考系。

      【那一刻,在正式被界定为第二宇宙迭代的空白画卷上,绘星文明为科学思索的时间轴打下了第一枚关键帧。

      【最初,我们将重塑绘星技艺的关键寄托在平衡上。平衡是艺术的中心要领——明与暗的此消彼长,淡与浓的交相辉映,简与密的共生共荣,缔造了构成视觉体验的一切物质;同理,科学的原初纲要也是平衡:力与扭矩的制约,质能流动的对等,正逆反应的交互,均将世界塑造成一个欠阻尼系统,其中的物理属性在“平衡”这一基线上下振荡,最终收敛于其上。对未经干预的宇宙而言,质能离开星图回到场内、星光随宇宙坍缩而消亡就是平衡,是一切规则最终会趋向的标准,就如同山坡上的圆球一定会滚入谷底;我们则需要推动着小球寻找一处海拔更高的山谷,将球围困在这个稳定的更高能级上。更确切地说,我们设法为平衡系统增添一条非零渐近线,构建全新的平衡:在此平衡状态下,部分或所有的星光可以裹挟着质能留在坍缩后的宇宙内,不受影响地将光辉传递过无数个宇宙迭代。在第二宇宙迭代中,我们决定通过调配天体所带有的质量与能量之比,使得单一天体在极端条件下创造新的质能平衡态。

      【我们的实验思路非常简单:将尽可能多的质量或能量浓缩在一个对象上,使其密度突破常规,以此扰动空间的平衡;在确认。先前提到,绘星时的质与能好比油画中的颜料与水——前者构成后者的基元,后者驱动前者的变迁;在第二宇宙迭代的实验中,我们像初次接触油画的孩童一样摒弃了所有成熟的水彩比例,在名为控制变量的调色盘上放置剂量巨大的颜料或流水,再肆无忌惮地把画布涂成一幅或布满干燥涂料,或水分夸张过剩的极端风格画作,企图在已达平衡的艺术流派上开辟空前的新篇章。

      【第一批实验以质量为中心,旨在让固定体积的天体承载极端巨大的质量。在第一宇宙迭代中,我们已熟知大质量天体的最终命运——黑洞。当画布上的一个点承载了过量的不同色泽的颜料,该点的色阶向下溢出,所有颜色崩离成三原色,随后凝结成至深的黑;同理,当固定体积天体的质量过高,名为史瓦西半径的色阶下限随之粉碎,任由万有引力将天体锻打成连我们都无法逃逸的存在,使天体成为星河画布上扭曲时空的黑色污点。

      【就其本身断绝光芒的性质而言,黑洞绝对是有悖于我们创作理念的旁门左道。然而,当黑洞周边分布了质量巨大的星云时,星云物质向黑洞跌落的过程中产生大规模碰撞,从而爆发出极其稠密的能量洪流;不断增进黑洞周边物质的质量后,黑洞视界边缘喷涌的电磁辐射即可达到登峰造极的强度,使得这一天体系统成为宇宙中最为明亮的漂泊灯塔——类星体。至此,这个画布上的黑点便会自发地搅荡周身的星云颜料,将吸积盘驱动成一只流光溢彩的星河调色盘,其中涂料的色阶向上溢出,将明度与饱和度推向极限;在天体磁场的制约下,明亮的星云物质糅杂着轰鸣的电磁脉冲,顺着吸积盘的法线奔涌而出;随着黑洞的运动,类星体能点亮极其广袤的宇宙空间,用喷薄的星云物质与辐射能量扫荡未经勘察的区域,最终成为独立于我们的自动绘星员。就这一点而言,即使类星体无法避免迭代更新时的毁灭,它们也能将绘星行动部分自动化。因此,类星体在实验初期得到了巨大支持。

      【然而,绘星文明很快发现了黑洞与类星体的不可取之处。

      【首先,要使类星体保持明亮,需对黑洞的吸积盘不断投入质量;在此过程中,部分物质会无可避免地陷入黑洞中,沦陷成无法迸发光亮的大质量污点。其次,绘星文明作为电磁波生命,本身也无法触及或逃离黑洞,因此不可能回收已存在于黑洞中的质与能。综合上述两点,若不投入质量,类星体无法保持常亮;而不断投入质量的过程中,本就有限的质能会不可避免地产生损失——最终,宇宙的所有质能将集中在类星体的核心黑洞内,而其吸积盘终将被黑洞消耗殆尽。因此,即便类星体能够凭借巨大质量挺过迭代更新,维护其的发光性能的代价远超它们为绘星文明带来的价值。绘星文明不得不中断了对黑洞与类星体的研究,任由这些庞大的实验产物在黑暗中流浪,最终也成为融入黑暗的一圈重力涟漪。同几乎所有科研人员一样,绘星文明的首个实验宣告失败。】

      “不过你们能在理论框架尚未完成时做出如此成就,本身就是十分惊人的,”方同说,“在我们对能级锁的研究中,大多数理论都是几个世纪前就定型的,结果我们还是失败了不下千次。”

      【在达成平衡前,科学的本质便是试错——这一点与艺术一致。在此过程中,往往会产生出乎意料的中间产品。】绘星者说,【对类星体的研究也并非毫无贡献——实验过程中,需避免不同黑洞的交撞融合,因此两个类星体间的初始距离必须足够巨大;同时,类星体自身的漂移常常进一步拉大这段距离,使实验空间的尺寸无比夸张。这样一来,研究不同类星体的实验人员若想交流阶段性成果,需让信息跨越巨大的距离(其实在此之前,我们更倾向于自己携带信息前往目的地,毕竟我们本身的性质允许我们以信息的最快速度运行)——冗长的等待严重拖垮了实验进度。

      【为此,我们设法通过纠缠态粒子建立了无时差信息交流平台,使不同位置的信息能够无视传递时间,瞬间向部分或所有绘星者公开。令人震惊的是,这一原本用于便利交流的平台,最终避免了绘星文明的彻底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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